[戚戚]《故事》

《故事》

Words by 齐纾


[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记

我小的时候被送到乡下祖母那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离最近的一个镇子有好几里路。村里人家不多,村民们很和善很好相处,整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这个小村子,对外界的事情一概不关心。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一箱经史子集什么的就被祖母放在了堆放杂物的柴屋里与夜夜磨牙的老鼠为伴,在村子的微风暖雨里发霉生蛀。

村西头有一条河,河边有个破破落落的屋院,里面住着个跛子老头。听隔壁年轻守寡的阿梅说,那个老头可能是现在这个村子里唯一有点见识的人——说完她补了一句,“你还小,不算有见识的。”

我见过那个老头。他像极了他那个破落的房子,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上面补丁摞补丁,完全看不出原来那件衣服的布料是什么样子的;花白的头发又脏又乱,感觉就像阿梅帮人修衣服时把原来衣服上的旧线挑断后团成的那个乱线团子;唯一算的上好些的就是那根用来代替他伤腿的拐杖,打磨的很光滑,据说是他从村子后山上砍下的一棵枣树的枝子磨成的——至今我也想不明白,一个跛子老头,是怎么到了后山上找到了一棵枣树砍下枝子带回家的。

整个村子都不知道这个老头来自哪里。我问过祖母,她一边择着菜一边说她只知道多年前当这个老头还是个年轻的人时路过这个村子,就已经被打伤了腿。学过医的祖父曾经帮他治过,但因为伤的太重又太久,还是落了个跛子。后来这个老头就留在了村子里,住在了村西头那个破落的屋院里。

一住就是好多年。但人们还是不知道他来自哪里,没人去问,他也没说过。

我在祖母家住了一个多月,一直没和跛子老头说上过话,直到后来有次祖母去镇上买布料把我托给阿梅,我才自己得了空去找跛子老头。

去到他家时跛子老头正拄着那根枣木拐棍准备出来,看见我一愣,笑着把嘴里的旧烟枪拿下来,问我:“阿徽你没跟着去镇子上啊?”

我点点头,说那里太乱,听着心烦。

跛子老头嘿了一声,笑的更开了,指指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那咱爷俩聊聊呗?”

歪脖子柳树下有三块大青石,据说是当初阿梅的早逝的丈夫在盖房子娶阿梅过门的时候从山上扛下来的,盖完了房子正好余出三块青石,他就把这三块青石放在村西头的歪脖子柳树下,供村子里的人闲聊时坐着用用。

石料没被特意打磨过,却被人们用来坐去磨出了漂亮的天青色。我挑了个舒服的地方坐着,跛子老头也坐下了,把那根枣木拐杖放在手边,拍拍身旁的地让我坐近点,我摇摇头,问“我叫你什么?”

“什么都好。”

“你叫什么?”

“喊我老头就行。”

于是我就喊他老头。老头知道我家的一切。知道我祖父曾经有过很大的家业,后来因为动荡又搬回这里的老家;知道我父亲曾经读过洋学堂,后来做了政府文员;知道我母亲是父亲的同学,结婚时没回乡下办酒席差点把祖母气死;知道我两岁那年得了肺病,大夫治了一月不见好,祖母闻讯从乡下赶去扎了几针很快就康复了。

可我不知道老头的一丝一毫。我就问他,“老头,你做过什么呢?”“做过什么?”他吸了一口烟,铜盏里的红火星亮了又灭,闪了几闪,“我做过的多了。”

“那都有什么?”我又接着问。

“我做过教员,贩过买卖,还当过兵。”他有点喑哑的声音和烟雾混到一起,直教人分辨不清。

“你当过兵?”我的兴致一下子来了。每个小孩心中也许都有英雄情结,心里都有一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他看了我一眼,在烟雾里笑了笑——也许没笑,我没有看清。但是我记得很清,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雨细细密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远远近近点点滴滴。仿古的建筑檐角的雨滴珠光连续成一缕,续了又断断了又续。

那轻轻的细细的声音让我想起阿梅养的蚕,一大筐绿油油的桑叶的绿油油的光逼人的眼,千百头蚕噬着那桑叶,咀咀嚼嚼咬出锯齿一样的口子,口子再一丝丝的蔓延,一片绿油油的叶被剪的只剩下丝网的叶脉。

这的雨季长,长过了大陆上江南水乡的黄梅时节,有青草池塘有处处蛙声,只是电灯中找不到落灯花的韵角了——不过还是有约的。

几个不过十一二的孩子坐在我屋里,手都很拘束的放在膝上,但是看的出来听得很认真——我本没有什么好讲给他们的故事,就把我自己的故事讲给他们了。“我当时听老头讲完他的故事没有信,笑了一声说:‘真的?’老头在那青色的烟雾里看了我一样,我觉得他也许看的不是我,他看到我或者我身后很远的地方,眼神很深,过了一会他说‘喏,这只是个故事,信不信由你。’

“后来我十五岁时参了军,那时我的连长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有一次我和战友们闲侃,聊到老头身上我便给他讲了老头说的那个故事,末了我补了一句:‘我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那时就那么听了也没怎么深问。’‘怎么可能是假的!’连长冲过来,语气一下子激动,手抓着我的肩抓的我都能听见骨头的声音,‘怎么可能是假的!他是我教官!’我当时就愣在那里,连长说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我们这些新兵听过不只一遍——是我们部队里的一个传奇人物,立过很多战功,后来在一次战役中受伤,伤员转移时又遇上轰炸,于是谁也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那一瞬我突然间就明白了过来。连长问我老头现在在哪,我想了想说‘大抵死了吧’。这是实话,我离开村子那年老头得了痨病,一声接一声的咳嗽,话还没出口就要先咳,说不了两三个字又要咳,整个人瘦脱了形,骨节在一层薄薄的皮下凸显出来,像是一个刀削出来的影子。连长听了我的话怔了很久,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后来他也战死,我就再也没听谁提到过老头。”

四九年我来到了这里,一别故乡就是几万里就是二十几年,就更没听谁在说起过原来的那段故事了。

孩子们都没说话,过了很久,一个小女孩轻轻的问了一句:“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笑了笑,想了想说,“喏,你们让我给你们讲故事,这只是个故事,我讲完了,信不信由你们。”

他们离开之后我自己一个人坐在又恢复了冷清的屋子里,闭着眼睛听着窗外霏霏不绝的雨。也许人老了会想到些什么,于是这辈子所有的记忆都在我脑子里重现。

我想起小时候学诗时听先生讲陆游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那时我看着首颔联出神的想到也许垂垂老矣的陆游思戍轮台时会有孩子笑他,结果被先生罚在天井下站一个时辰。

我想起连长后来跟我说起老头时的一句盖棺定论:“我从没想到教官戎马一生,最后无名无姓的死在那一个小山村里,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我想到一次酒会过后我送我的未婚妻回家,黄包车的油布篷挂起,小的可爱的空间里只听得间篷外的雨声,她柔软纤纤的手在我的手里。

我想起了离开大陆时一位同事轻轻的用小铲把他窗台缝隙中的青苔铲起,种在一个小小的盒里,放在他放最珍贵东西的那只箱子里,跨越海峡带到这里。

我想起歪脖子柳树,三块大青石,祖母淘米时的手,阿梅的乱线团子,还有那个像是刀削的影子一样的跛子老头,我离开时他对我说:“仗总有打完的那一天,等到那时候人们会干什么呢?”

等到那时人们会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切不会有人当真记住,我只知道我离那黄梅时节的故乡又远了一步。

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FIN.



[舒奶奶絮絮叨时间]

《故事》拖了坑了很长时间我终于写完了,2780字不算多,不知道我有没有写清楚我想说什么。

这个故事一开始的脑洞就像阿徽最后想到的那里一样,我是在初三晨读背古诗时看到陆游的那首诗突然想到的。这并不是个完整的思路,我一直没写出后文也是因为我不知道接下去我想说什么。后来上了高中学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语文老师几句话我又开了脑洞,阿徽最后想到的黄包车就是那时的灵感。加上期末后我补完了《饥饿游戏》,混合着期末前看的国际新闻,把自己一点点感悟感触融合了进去。

这样拼拼凑凑,《故事》终于有了结尾。

可能太零碎了絮絮叨实现我都不知道我想说些什么,也许我想说的太多,所以就不说了,大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好了。

整篇文章比较沉重,过年时节拿出来有点不是太应景,希望大家见谅。

大抵初六回去补习前会把一篇甜甜的同人赶出来。

[来源于阿舒2014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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